杨愔之死——高洋称帝的最大功臣，抗衡勋贵失败，北齐彻底鲜卑化

抗衡鲜卑勋贵

北齐建立后，协助高洋称帝的杨愔确实得到了重用，他在高洋一朝，先后担任吏部尚书、尚书右仆射、尚书左仆射、尚书令，这些职位在当时权力极大，尤其尚书令，可以算作是主管全国政务的最高长官。

在此期间，他还曾担任太子少傅，肩负辅导太子之责，高洋在位的最后一年，他以庶姓身份被封为王，可以说位极人臣。

尽管高欢父子三人极为欣赏汉族出身的杨愔，但在鲜卑人占主导地位的政权中，汉人作为一个民族，在整体上受到很大的压抑。

身居高位以后，杨愔作出了极大的努力，或保护受到鲜卑勋贵打击的汉人，或提高他们在政治上的地位。

早在高欢时代，有一位名叫宋游道的汉族士人担任监察官，严厉打击骄横成性的鲜卑勋贵。为此，鲜卑勋贵高隆之加以陷害，诬陷他犯了大不敬之罪，按律应当处死。

展开剩余94%

杨愔是高澄身边的红人，为了挽救这位汉族士人的性命，他对高澄说：

养狗是为了让它狂吠，现在因为它数次吠叫，便要杀掉他，以后恐怕就没有敢叫的狗了。

高澄是一个比较崇尚汉文化的人，对汉族士人很有好感，但是，当时鲜卑勋贵势力过于强大，高澄尽力保住了宋游道的性命，但却无法保住他的官位。

北齐政权建立后，杨愔因为拥立之功，极受高洋信任。

当时，杨愔的妻子即高洋的姐姐已经去世，高洋又把自己的另一位姐姐太原公主——孝静帝的皇后——嫁给了杨愔。有了高洋的信任，在一场确立皇后的政治斗争中，杨愔取得了对鲜卑勋贵的首次胜利。

还在高洋做太原公的时候，他有一位元配夫人，名叫李祖娥。

李氏是汉人著名大族赵郡（治所在今河北赵县）李希宗的女儿。这位李氏容貌相当漂亮，深得高洋宠爱。高洋称帝以后，需要确立一位皇后。鲜卑勋贵高隆之、高德政对汉人极端仇视，他们担心高洋惑于李氏的美貌，立李氏为后，便向高洋进言，声称汉族女人不可母仪天下，应该选择更为合适的人为皇后。

此时，杨愔站了出来，他坚决反对二高的看法，并提醒高洋，从汉、魏以来，即位的帝王没有不以元配为后的。

为了与李氏抗衡，与勋贵结缘，高德政建议立勋贵段荣的女儿段昭仪为皇后。段昭仪是高洋母亲娄太后妹妹的女儿，与娄氏既属同族，更是血亲。对这个建议，娄太后自然极为赞赏。

娄太后是一个很有政治能力的女性，在高欢开创天下的时候，她经常参与决策，高欢对这位结发之妻十分敬重。

但是，高洋独断专行，根本不把娄太后放在眼里。或者是爱美如命，或者出于对杨愔的信任，高洋最终将李氏立为皇后。

杨愔取得了胜利，但是，这场立后之争，为他以后被杀埋下了祸根。

高洋做了六七年皇帝，东征西伐，威震天下，他志得意满，逐渐变得骄横淫逸起来。后来，他精神失常，经常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，无论鲜卑勋贵，还是汉族士人，动辄被杀，至于受辱，更是家常便饭。

高洋嗜酒成性，很像父亲高欢。

娄太后十分不满，举杖责打高洋说：什么父亲生什么样的儿子！皇帝儿子还击道：我立即将这位老太婆嫁给胡人。

太后大怒，沉默不语。

为了让母亲开心大笑，皇帝钻到床下，突然将床举起，太后落地受伤。

酒醒以后，高洋十分惭愧，便点燃了一堆柴草，准备自焚。

太

后大惊失色，拉住了儿子，强作笑容，安慰道：你昨天醉了。这位皇帝又想出一个办法，他命令在地上铺了一张席子，然后脱下上衣，跪在席上，命令官员以杖击打自己，并对执杖官员说：

如果没有出血，就杀掉你。

太后上前抱住儿子，皇帝流着眼泪苦苦哀求，于是在脚上打了五十下，然后穿衣向母亲道歉，悲不自胜，并因此戒酒。但是，仅仅过了十天，皇帝又嗜酒如初，没有任何改进。

杨愔虽然贵为宰相，也免不了遭受这位精神病皇帝的污辱。

杨愔曾经在厕所被这位皇帝打了一顿马鞭，血与衣服粘在了一起。皇帝又用一把小刀，在杨愔腹部乱划。

崔季舒为了解救杨愔，故意戏谑道：

一老一小两位公子玩得这么热闹。

边说边装作不经意地拿走了小刀。

后来，皇帝又将杨愔装入棺材之中，然后用丧车拉着，作出举行葬礼的样子。

不过，杨愔也尽力利用了这位皇帝的精神失常，来打击鲜卑勋贵，保护汉族士人。

有一位叫裴谓之的士人，上书劝谏高洋。

高洋对杨愔说：这人真蠢，怎么敢做这样的事！杨愔知道皇帝动了杀心，他便采用激将法回答道：他希望陛下将他杀掉，以图名垂后世。皇帝果然中计，愤愤地说：这真是个小人，我暂且不杀你，你还怎么出名。

在杨愔的保护下，裴谓之逃过一劫。

对于鲜卑勋贵，杨愔十分不客气。

他巧妙利用高洋的猜忌心理，先后除掉了高洋的大弟高浚和权贵高德政。

高澄在世时，高浚经常和高洋一同拜访大哥。高洋有一个不太卫生的习惯，时常流着鼻涕。就像高澄不把高洋当成弟弟一样，高浚也没有把他当成哥哥，经常对高洋身边的人说

：为什么不替我二哥擦干净鼻涕！

高洋从此恨上了高浚。

高洋称帝以后，高浚出任地方最高行政长官，十分称职，百姓归心。

他听说皇帝饮酒过度，私下对人说，二哥饮酒败德，我想当面劝谏。后来，高浚入朝，陪同高洋游玩。

高洋赤身裸体，与大臣共饮。高浚进谏说：

这不是皇帝应该做的！

高浚没有想到，这位二哥早已不是当年人人可以讥讽的二哥，这句话令高洋很不高兴。

高浚又偷偷把杨愔叫到一边，指责杨愔身为宰相，不加劝谏，行为失职。

当时高洋不希望大臣与宗室诸王交往，以免发生不测之祸。

高浚在勋贵中有相当高的地位，而且位居亲王，影响极大，

杨愔决定趁机除掉高浚，削弱政敌的力量。于是，他弹劾高浚与自己交往。

高洋大怒，罢酒还宫。高浚还不知道大祸将要临头，回到地方后继续劝谏。

高洋终于不再忍耐，将他与上党王高涣一同召到京师，装入一个大铁笼，放在地牢中，吃喝拉撒都在一处。高洋担心兄弟二人成为祸害，最终将他们烧死在铁笼中。

当初，在确立皇后时，高德政力言汉人不可为后，可以算是站在勋贵一边的汉族人，而且深得高洋信任。

对于高洋的酗酒成性，高德政也经常劝谏，惹得高洋很不高兴。

高德政了解这位皇帝喜怒无常的性格，为避祸患，假称有病，请求辞职。

皇帝对杨愔说：我为高德政的病担忧。

杨愔委婉地说：陛下如果任用他为冀州刺史，他的病就好了。任命书一下，高德政果然从床上一跃而起。高洋大怒，对高德政说：听说你有病，我为你针灸一下。说完，拿着一把小刀便刺，高德政血流满地。

这位残暴的皇帝又命令手下刘桃枝——他是疯皇帝身边一位专以非正常手段杀人的刽子手——将高德政拖下殿堂，斩掉手足。

杀人如麻的刘桃枝此时也不敢下手，皇帝责备道：我要杀掉你！桃枝被逼无奈，斩掉了高德政的三只脚趾。皇帝仍然感到不能泄愤，将高德政囚禁起来，最终将其杀掉。

公元559年十月，高洋去世。临死前这位疯癲的皇帝相当豁达对以后的事情也看得相当准确，他对李皇后说：

人有生必有死，没有什么可惜的！只是可怜正道（太子高殷字）年龄尚幼，将要被人夺权。

又对四弟常山王高演说：

你可以随便夺取天下，千万不要杀害正道！

高洋尽管精神失常，但却能左右局势。他去世以后，杨愔在与鲜卑勋贵的斗争中，面临着严重的困难，并最终走向失败。

太子高殷在杨愔的教育辅佐下，渐渐脱去了鲜卑人强武刚悍的风气，变得温文尔雅，好学不倦。高洋虽然信任杨愔，也明白汉人的支持对太子的未来何等重要，但是，从感情上，他仍不希望太子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汉人。所以，高洋经常对别人说：此子不似我！太子身上都是汉人的习性，不太像我。高洋为了试一下太子的胆量，命令他亲自杀掉一名囚犯。

太子脸上充满怜悯之情，砍了几刀，仍然没有杀死。高洋大怒，举起马鞭抽打太子。太子受到惊吓后，精神变得恍恍惚惚。

高洋对他越发不满，经常说：

太子性格懦弱，社稷事重，我要传位给常山王。

太子少傅魏收对杨愔说：

太子是国家的根本，地位不能动摇。皇帝喝酒之后，总是说传位常山王，这容易令大臣心生猜疑。如果真想这样，就马上决定。这可不是戏言，恐怕会使国家发生动荡。

杨愔把魏收的话转告了高洋，从此，类似的话高洋再也没有说过。

高洋临死前，显然已经意识到高演是太子的潜在威胁，为防不测，他任命与太子关系颇为密切的杨愔以及政治地位不高，但却支持杨愔的汉人燕子献、郑颐为辅政大臣。

但是，他也不希望自己去世后，出现汉人独揽政权的局面，所以，又将自己的族叔平秦王高归彦安排进辅政大臣之列，来牵制杨愔等人。

高洋自以为完美无缺的安排还是留下了一个大漏洞，他忘记了一个在政治上相当有影响的人物——他的母亲娄太后。

娄太后是一个相当有权力欲的女人，对她而言，如果十五六岁的太子即位，她将成为太皇太后，而李祖娥将成为皇太后。

显然，太皇太后的身份与太后比起来，在政治上缺少发言权。

而且这位鲜卑老妇人从骨子里就不喜欢汉化程度很深的太子，对于有可能成为皇太后的汉人李氏，她更是没有一点好感。所以，高洋去世后，娄太后最希望由儿子高演继承帝位。

也许常山王高演最初没有做皇帝的野心，因为按史书记载，他一直没有篡位的迹象，但是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，当他一再听到高洋要将皇位付给自己的话，这位常山王的心态未必不发生变化，更何况还有老母亲的支持。没有几个人能够拒绝近在咫尺的皇帝宝座。

事实上，高洋去世的时候，高演以弟弟的身份人居宫中，掌握了禁卫军大权，朝廷中所有大事，都要由他裁决，而辅政大臣却被晾在了一边。

杨愔等人显然感觉到气氛不对，他们觉得这位常山王和他的弟弟长广王高湛地位既高，又有权势，以后肯定对高殷构成威胁。

于是，他们以皇帝的名义将高演逼出宫外，从此以后，所有诏书敕令都与高演无关。

高殷守丧完毕后，要离开晋阳到邺城主政，何人镇守作为军事基地的晋阳，成为万众瞩目的事情。按资历和地位，高演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。但是，晋阳是朝廷的命脉，邺城皇帝的命运和前途完全取决于晋阳，此前的高欢、高澄一直没有离开晋阳，并在那里遥控东魏朝政，而高洋更是从晋阳出发，篡夺了东魏大权。

杨愔自然不希望由高演来主持晋阳军政事务，想让高演随高殷到邺城，留高湛镇守晋阳。

不过，高湛也是一个可疑人物，所以，杨愔考虑再三，决定将两王都带到邺城，以便控制。

燕子献在政治上远比杨愔老练，他意识到娄氏是一个危险人物，到达邺城后，便向杨愔献计，将娄氏迁到邺城北宫，由太后李氏主政。另一个名叫宋钦道的汉人官员认为二王威望过高，留在邺城必定对高殷不利，建议杨愔让二人出任地方。

这些建议对症下药，都是解除危险的必需措施。

但是，杨愔接二连三的错误，使得这些建议最终没有得到实施，而他和他的同僚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

第一个错误是对待高归彦。高归彦出身鲜卑族，但并没有明显支持高演等人，在政治上可以说是一个中间派。高洋任命他为辅政大臣，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；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，他一直掌握着皇家禁卫军，地位相当重要。

杨愔到达邺城之初，为防不测，在京师西部暗中布置了五千士兵，但却没有告诉掌管禁军的高归彦，这显然是对他缺乏信任的表现。高归彦十分恼火，与高演逐渐接近起来。就这样，本来有可能成为杨愔盟友的高归彦倒向了他的敌人。

但是，杨愔的幼稚做法没有就此止步。当他谋划将高演、高湛调出京师时，也许意识到了高归彦的重要性，竟然又向他征求计策。

高归彦的做法是，将这一决定双方命运的消息告诉了高演。

杨愔的第二个错误犯在了皇太后李氏身上。

杨愔准备将高演、高湛调离京师，考虑到高殷仁慈宽和，可能不会答应这一建议，便想通过皇太后达到目的。

当时宫中有一位叫李昌仪的宫女，李氏因为她与自己是同姓，对她相当喜爱。两人之间的感情是私事，本来对政治不会有任何影响，

但是，碰上这位没有政治头脑的皇太后，杨愔只能自认倒霉，因为太后将密谋告诉了李昌仪，而这位宫女的做法与高归彦完全一样，不一样的只是形式，她告诉的对象是太皇太后娄氏。

不过，结果与告诉高演没有任何本质区别。

附带指出，杨愔不但和皇太后一样，缺乏政治头脑，而且办事拖泥带水，优柔寡断。按原来计划，本来是将高演、高湛全部调离京城，后来又觉得不太合适，便让高演留在京师，出任录尚书事，而让高湛出任晋阳刺史。

这件事的处理和当初决定两人是否留在晋阳如出一辙，颠三倒四，没有任何政治主见。而且任命高湛出镇晋阳，杨愔的政治决定就像兜圈子，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。

而高演出任录尚书事，也令人不可理解，因为这一职务是杨愔所任尚书令的顶头上司，主管全国政务。

也许他可以架空高演，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。杨愔的这一决定实在奇怪，也许欠缺从政的基本能力和素质，是唯一可以令人信服的解释。

杨愔最致命的错误是，在高演等人拜职之日，他亲自前往祝贺。

当时郑颐等人认为，事情难测，杨愔不应该轻易前往。但是，这位幼稚的政治家——我们必须称呼他为政治家，因为他已从政近三十年，担任总理也将近十年了——竟然天真地反驳道：

我们真诚为国，常山王就职哪能不拜！

当一个人在密谋削夺政敌权力时，却不防备政敌的反击，那么等待这个人的结果，只能是死无葬身之地。杨愔正是这样的一个人。

此时，高演等人已经磨刀霍霍。他们布置了几十个家僮藏在后室，当高湛向杨愔敬酒时一拥而出，控制住了杨愔。

此时，杨愔竟然不理解高演等人的举动，大声喊道：

难道各王想造反，杀害忠良之臣吗？我尊崇天子，削弱诸侯，一心为国，何罪之有？

高演等人此时肯定在心中窃笑，因为他们碰到了这样一个对政治毫无所知的人。

燕子献、郑颐等人也被抓获。

燕子献感叹道：大丈夫行事迟缓，才到了这个地步！

郑颐说：不用智者之言，难道这是命吗！其实，当他们与杨愔结为盟友时，命运就已经决定了。

高演等人押着杨愔进殿时，杨愔手下的军人并未缴械，但是，高归彦的重要性此时显现出来，他出现以后，这些军人不再反抗，杨愔等人失去了最后的一点希望。

此时，皇帝和太皇太后娄氏以及太后李氏一起走了出来。娄氏坐在御座之上，皇帝和李氏侧身而立。

娄氏问杨愔现在怎样，有人回答说：已经打出了一只眼珠。

娄氏听说女婿被打成这样，难过地说：

杨郎能干出什么事情，留下继续使用难道不好吗！

也许在感情上，她确实不希望杨愔被杀，但是，理智告诉她，这位女婿绝对不能留下，因为深通政治的娄氏明白，那样做意味着贻患无穷。

娄氏转身责备皇帝道：

这些人有反逆之心，想先杀掉我的两个儿子，然后再来杀我，你为什么纵容他们？

皇帝吓得说不出话。

娄氏既气愤又悲伤，恨恨地说道：怎么能让我们母子受汉人老太婆的控制！李氏只是在一旁拜谢。

娄氏又对李氏说：高演没有异心，只是不想受别人逼迫。

高演也很会演戏，在旁叩头不止。

娄氏对皇帝说：为什么不去安慰你的叔叔！

皇帝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，他显然被突如其来的政变弄得手足无措，马上回答道：

在叔叔面前，天子的位置我都不敢吝惜，何况这几个汉人！我只乞求叔叔饶我一命，我自然会离开这儿，这里的一切听任叔叔处理。

我们不能责怪皇帝无情无义，让一个年幼无知的孩子，在这样恐怖的场合说出慷慨激昂的话，既不客观也不现实。

杨愔等人最终被杀，时间是公元560年二月。娄氏来到杨愔尸体旁，哭着说：杨郎忠心为国，却最终获罪。并为他做了一只金眼，来表达她的哀伤。

尽管如此，杨愔直系亲属全部被杀，无一幸免。与杨愔的软弱、犹豫相比，娄氏的老辣果决，表明她才是一个真正合格的政治家。

半年以后，高演废掉高殷——一年以后，这位仅仅做了十个月皇帝的孩子被杀——登上皇帝宝座，北齐出现了鲜卑化的高潮。

发布于：天津市